昨天晚间,《牛来》的预测票房从1800万暴增至8900万,这场抽象玩梗的“全世界都在陪《牛来》胡闹”已经不仅仅是胡闹,截至8月17日21:30破1400万的票房成绩,让《牛来》把一众大导演大演员参与、或者影节展获奖影片遥遥甩在身后。
《牛来》成为了一道斩杀线,“不如《牛来》好看”“不如《牛来》卖座”正在成为一个新的衡量标准。
《牛来》的爆火难免让一些电影人破防,同是暑期档上映的《全城追缉》的导演崔景宣在微博表示:“自己的电影《全城追缉》,看过的观众口碑反馈尚可,是一部自认为对得起观众的作品,却拿不到排片,也没有办法换来舆论发酵。这一刻忽然就想通了,释然了,算了,院线电影,我不拍了。或许院线大银幕,已经和我导演编剧无缘了,我没想到会输给《牛来》。”
《全城追缉》由凌潇肃、余男、郭晓东等知名演员主演,但7月11日上映以来,票房仅有31.7万,片方不甘心还延期了一个月密钥,但目前是0排片。
今天娱理工作室对话崔景宣,关于《牛来》的爆火、关于为何要闯院线市场、关于中腰部电影的困境,这位第一次拍院线电影就决定彻底退出的导演有话说。


“人家两个人就打败了
我们几百人的团队”
娱理:看见您在微博上说因为《牛来》再也不想拍院线电影了,现在《牛来》票房越来越好,今天已经破千万了,您当下是什么感受?
崔景宣:没感受,很多行业里的人对这个片子的预测票房都很高,这是一定的,而且如果不行政干预的话,这个片子票房有可能过亿的。
我们这种传统的一帧一帧抠的电影人,对这个片子是有一些情绪在的。我们觉得电影是一个有自己属性的东西,就是我们一直坚守的创作底线,尽量给观众提供好一点的电影。我们除了自审自查以外,对影片的画面、声音等等也有调性的要求。
那么《牛来》我会觉得过于简单了,可能是相对来讲儿戏了,而且人家两个人就打败了我们几百人的团队,这是一个心理落差。
还有电影对我们所有电影人来讲,我们还尊称它为艺术。它是我们所有人希望去冲锋的一个战场、一个高地。当然可以形成互相竞争,竞争起来,大家彼此都会越来越好。我们也都会去看别人的片子,从中学习。但是《牛来》可能就没有学习的价值,学不到东西。
跟它一起竞争的话,像我这个情况很特殊,因为我的《全城追缉》是7月11号上,上映当天赶上《功夫女足》空降,那么打不过《功夫女足》咱们认输。我们想等《功夫女足》热度下一点之后,进行二次排片的时候,猛然之间发现《牛来》起来了。
我觉得对观众来讲是可以理解的,是正常现象,但是我们可能认为对这个市场不是很好,观众对电影的认知,包括审美可能会趋于一个玩笑了,我毕竟是从业人员,我从业了20年,才有了这么一部院线电影。

娱理:我看您的履历,之前也导演了一些网络电影,这次您是怎么样搭建《全城追缉》这个项目的,以及如何去判断这次可以上院线了?我注意到演员阵容有凌潇肃、余男、郭晓东,确实没想到几个知名演员的戏只有这么一点票房。
崔景宣:我们去商业院线之前,前面要有很多拍摄经验的积累,才敢去迈出这一步。
《全城追缉》这个片子很特殊,拍摄手法也很特殊,我相信近10年来讲是没有人这么去干的。因为我全部用写实的手法拍的,所有的演员都没有带妆,凌潇肃在拍摄之前,我让他增重了30斤,为了在电影里面让观众看上去相信他是这个角色。可能听着很笼统,但是这个片子很难拍,因为它说的是20世纪初的故事,也就是反映2000年中国的社会治安乱象。拍起来也非常用心,我们团队的工作人员也都付出了很多的努力。
娱理:所以上映前您对这个片子的票房预期是多少?
崔景宣:我对这个片子票房没有预期,因为这个片子有原型案件摆着,我在创作的尺度上,尽量没有把人物做到高大全,怕观众接受不了。我就想换一种方式,让这些人真正地站在观众面前让大家相信,但是我看电影这个事儿跟我想的不太一样,使劲使太大了也不行。综合我们内部试映,包括路演的几场来看回馈是非常好的。
娱理:这个项目当时找投资难吗?
崔景宣:这个不归我管。我只是负责导演工作,把拍摄工作做好、创作工作做好就可以了。发行、融资都和我没有关系。
娱理:进暑期档期这个选择,您参与了吗?
崔景宣:没有。
娱理:比如说谈排片什么的,您有去关心吗?
崔景宣:咱们也关心不到,因为有发行公司。
娱理:您的宣发预算大概是多少?
崔景宣:这个我也不清楚。我估计很少,但是多少会有一点,肯定要比《牛来》的多,因为我们毕竟还做了10场路演。


“中腰部从业者也需要机会”
娱理:观众和媒体会关注到的一些片子,基本都是有比较大的公司发行,或者有比较头部的演员,您也在行业里面这么多年了,您当时在项目组局的时候,有没有想到这个戏确实很难在市场里面被看到?
崔景宣:没有,我跟你讲当时我为什么去接这个片子?首先故事的选题是广东故事,中国电影最大的票仓就是广东,我们做的本土故事可以做到除了小朋友以外基本上家喻户晓,也就是打击街面的两抢,抢劫抢夺。
而且我觉得这个片子我必须要拍,我用了大半年的时间扎根在当地,去看去聊原型人物。原型人物是公安部的一级英模,我觉得真挺牛的,我也和电影局的相关的领导请示了,我说剧本可能需要做大的改动,我希望尽量让观众看完以后不会说,这是一个高大全的故事。
在这种可看性的基础上,我觉得做了挺大的调整,但是天时地利它没有人和,所以说电影很怪,它不是你付出了以后你就能有收获。
娱理:《牛来》这样的天时地利人和是一个特例,通过《牛来》我们也注意到,确实有大量中腰部和尾部的电影是没被看见的。您当时对《全城追缉》的定位是什么?
崔景宣:我把它定位在中腰部的一个产品。中国每年的院线电影,实际大家能看到的也就几百部,普通观众能知道名字的可能也就10部。
娱理:普通观众关注的都是头部影片,大量没有知名演员知名导演的影片可能就被忽略了,为什么您还愿意去拍?
崔景宣:就是一种信仰,对电影的追求。电影对我们一些创作人员来说,它是一个殿堂,会有梦想。如果没有梦想,不去追逐这份荣耀和殿堂,我们就早点去干点别的不好吗?
所有的出品方也都带有一种情怀,想着借电影形式应该把曾经一些东西展示出来,要不然现在年轻人都不知道之前发生过什么事也不行。这个也是电影承载的使命中的一种。
娱理:您之前拍了挺多网络电影,是不是觉得拍一部院线电影,才算是真正的电影?
崔景宣:对,人生需要走到殿堂才行。

娱理:您在微博上说之后会彻底退出院线电影,第一次的尝试是不是整体体验并不好?
崔景宣:院线电影市场它不真实。现在观众的情绪怎么来的?是被有很强预算的影片,进行了很多的误导,让大家有不真实感觉。在没有排片的时候,有可能就要进行比较强的宣发上的执行工作,这个是目前我看最核心的。
娱理:关于这一切在您这次闯到院线市场之前,有提前做过功课吗?还是真的闯进来后才意识到的?
崔景宣:之前就知道,但是真正闯进来了以后,自己亲身体会后有了结论。就说《牛来》现象,它零宣发,舆论发酵了,当然它发酵的那个是我们不可学的,这个是我们所说的宣传的力量。
娱理:我看《全城追缉》上映的时候,只有0.3%的排片,排片最高峰也就2.1%。当时看见这样的一个数字,您是什么感受?
崔景宣:我没感受,因为当时判断这个片子会后起劲,就认为观众看完了以后会动动小手,就发个朋友圈或者什么起一些口碑。我看了是真的有人发,但是我发现单靠这一点观众的口碑发酵,形成不了力量。
娱理:所谓的口碑逆袭,它是指你可能一开始有10%的排片,大家看见给你发一发,然后你能逆袭到20%,你必须得一开始就占据一定的排片,才有可能被看见。
崔景宣:我毕竟从业20年了,憋点东西肯定也要加点私货,我觉得反正近10年这类型的片子不会再有了,没有看到的其实也是一种遗憾,而且片子里是存在一种精神的。
娱理:要吸引观众进场,除了强力的宣发,还要有非常强大的阵容才行。当时您有想过去死磕一些比较头部的演员吗?
崔景宣:没有,因为没有这个预算,还有一个就是如果所有的电影都是一拨演员,或者说只有那几个演员在电影市场去活跃的话,也真的不是很理想。其他的从业人员也都需要机会,包括导演像我一样,我也需要机会。我觉得可能还是阶梯式的发展会好一点。
其实头部演员已经很克制了,因为他们每年最多也就接一部或者两部电影,好像就形成了一个行业的默契一样,也是希望有一些机会让其他人去进行尝试。不然的话,要真是不停地拍,我估计他们一年作品也不少了。
市场其实是需要更多的内容去丰富的。为什么中腰部的片子都没露出来,反而一个不属于电影的产品,被大家所知道。其实是对我们自己行业人的一种警醒,还有一种心酸。
我还不错,算有一部能上大银幕。很多人付出了一辈子努力,可能大银幕冲都没冲上去。


“我内心非常拒绝《牛来》
走向海外被看到”
娱理:您觉得网络电影市场是相对公平的吗?
崔景宣:网络市场已经逐渐公平了,除了特别优秀的头部内容以外,中腰部也有机会,也就是说它会冷启动,按照AI算法的机制,有人看你可能就会激活你的推荐位置。就像我们所说的排片一样,它已经进化到这个程度了,如果要是《牛来》没有现在的院线票房的底子,它发网络,可能网络都会把它优化一下。
最难的就是院线电影市场,最难的不是让大家走进影院,最难的是让大家知道有这么一个戏,有这么一个电影。
娱理:确实如此,那《全城追缉》会快点上网络平台让观众尽快看到吗?
崔景宣:院线下来以后就会上网,但是现在还在院线,虽然是零排片,估计9月就会上了。
之前是不甘心,又延期了一个月,想等人家《功夫女足》热度低一点,再试试还有没有可能在广东本土排一排片。
娱理:但是《功夫女足》之后又有《八仙!》《蜘蛛侠:崭新之日》《奥德赛》《欢迎来龙餐馆》,一直都有头部影片加入暑期档。
崔景宣:我需要的就是那么一点点正常的排片,就会不一样,而且广东区域的就可以。
娱理:到了0排片的程度,您有催着制片人或者发行方去谈一谈吗?
崔景宣:我肯定有催,大家也都在去绞尽脑汁想策略,但是策略的前提,就是得有预算。
娱理:其实就是一个恶性循环,因为成本少,一开始组的局注定了它是一个中腰部的片子,中腰部在市场上很难获得排片。上了之后发现是这样的一个情况,又想说再努一努力,又因为没有预算,排片确实也谈不下去。现在这种情况也相当于给您上了一课。
崔景宣:之前有知道,但是也对片子信心过大,我还有一丝的梦想,我认为一个还好的东西不应该这么惨。当时我心里也有一杆秤,但是没想到居然是这样,我就觉再去拍院线电影也没有意义,浪费资金。

娱理:如果没有《牛来》这次的爆火,您的心态会不一样吗?
崔景宣:会很不一样,如果没有《牛来》,我还会再坚持,我一定会继续把我想讲的故事努力去往大银幕放,不管它的好与坏、成与败。
因为我觉得我所做的所有努力都付之东流了,我对市场不理解了,我对观众不理解了。还有我们那一丝尊严没有了,这么多年坚守的底线,就被人家戳破了,我就觉得没有存在的价值和意义了,行业没有标准了。
我觉得观众都是好的观众,但是观众有一些心态心理,其实不是我想看到的。中国观众看的东西已经很多了,我认为中国的观众应该是非常有高度的观众。
所有的作品都是经过大家努力的,包括《牛来》也是人家努力的结果,其实也不应该带有一种嘲讽的心态、戴着有色眼镜去看人家的作品。
但是我们现在反问一句,现在外网大家也都很关注《牛来》,如果《牛来》去到了海外,在海外也成为像在国内一样有影响力的一部电影,这就是对中国所有电影人一次最大的打击。
我们所有人坚守的底线,这么多年执着的努力,希望中国电影能够走到海外,让别人看到中国的电影。如果要是《牛来》让海外观众大家看到了,我们这么多年就都没有意义了。
我们现在看《欢迎来龙餐馆》,它是有内核有力量的一部电影,这类的影片我们会欢迎它走出去,因为它能够代表现在中国电影的创作水平。可是像《牛来》,我内心是非常拒绝它出去让别人看到。
娱理:现在网友也说《牛来》其实不是一个电影事件,它其实是个社会事件,只是某种社会情绪体现在了电影领域里面而已。
崔景宣:我觉得是多方的问题,不光是观众的问题。《牛来》的用户群体正好是最无知的、年少的这一波,这波观众将是中国电影未来的中坚力量,这个也是让我们非常担忧的,为什么我说不拍的原因也在这。












